“Being a cowboy dev”
作者：何语堂
编辑：朱涛伟
如果说这次 GDC 之旅中哪一款游戏最火爆，我想《PEAK》当之无愧。7个人，开发一个月，首月赚1700万美金，这放在哪个行业都是一个传奇。
我还未到《PEAK》分享场馆，就能看到排起的长队。本以为是上一个 Session 还没结束，结果发现原来是屋里已经塞得满满的了。这场面比24年《塞尔达传说：王国之泪》、25年《动物井》还要火爆。
没办法，为了听这场分享，我跟工作人员软磨硬泡了很久，起初没能入场，说是会挡住消防通道。我焦急地站在门口5分钟之久，心想惨了稿件不能写了，怎么办？我脚趾抠地的间隙，突然有一位哥们跟工作人员交涉，说已经占座刚去洗手间想入场。可惜，他也被告知演讲已经开始不能入场，最终他只好入场拿书包立马出来。直到这样，我才被工作人员放行入场。
此刻再回想，这种盛况本身就很说明问题。GDC 不缺明星制作人，也不缺技术干货。但《PEAK》这场之所以能挤成这样，是因为它踩中了当下行业最敏感、最狂热的话题：小团队、短周期、低成本、高回报。不是3A那套高举高打的打法，而是一种更轻、更快、更贴近当下传播逻辑的“野路子”。
现场大多数人，其实不是来听一个成功故事复盘的。他们真正想确认的是，在今天这个大项目越来越重、失败代价越来越高的年代，《PEAK》这套打法，到底能不能复制？
答案，或许就在 Aggro Crab CEO Nick Kaman的分享里——《将“朋友”融入Friendslop：PEAK的故事》。
这场演讲最有意思的地方，是 Nick Kaman 没有从“我们想做一个爆款”开始讲，而是先把情绪摆到了台面上。 他在PPT 上，有一句很坦率的话：“A raging jealousy brewed” 。翻得直白一点，就是：羡慕、嫉妒、恨。 Nick Kaman 嫉妒的对象，正是 Landfall 的《Content Warning（内容警告）》。Nick Kaman 咬牙切齿地说到：“这是一种你一眼就知道为什么会传播的游戏，规则简单、效果直接、朋友一起玩时特别容易出节目”。真正让 Nick Kaman 抓心的不是概念，而是效率。 Nick Kaman 问对方这游戏做了多久，得到的回答是六周，还是 Landfall 去韩国参加 Game Jam 的时候顺手搞出来的。这对于刚做完《Another Crab’s Treasure（蟹蟹寻宝奇遇）》的 Aggro Crab 来说，几乎是公开处刑。 自己这边一个大项目做了三年，表现平平，结果对面六周就做出一个爆款，任谁来都会多少不服。 这种不服，后来甚至变成了一个与 Landfall 的赌约“我们打个赌，谁的游戏会做得更好？”， 紧接着 Nick Kaman 又补了一句，“输的人要请对方去做心理咨询”，引起台下的欢呼爆笑。 但这段话其实多少能反映出《PEAK》的奇葩立项，并非从市场用研、用户洞察、赛道潜力等商业分析里推出来的项目，而是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，但却彼此欣赏的团队，在一点“气不过”里撞出来的合作。 在分享时骂的比谁都难听，在PPT里的履历写的比谁都好看 “但真正让我认真思考的，不是赌输赢，而是另一个问题：为什么他们能那样做游戏？为什么他们能把开发压缩到那种程度？如果我打不过他们，那不如加入他们”。于是 Aggro Crab 就开始计划，明年要不要也一起去韩国，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。 这次合作，则直接催生了《PEAK》。 《PEAK》的起点并不是一份完整提案，而是一个方向。更奇葩的是，《PEAK》灵感的来源，并非是在正规场合里聚在一起开始脑暴，而是他们在闲暇时的澡堂里搓出来的。提炼出来的也只有一句话：“你是一群流落荒岛的童子军或侦察兵，必须想办法活下来，并且一路爬到救援点。” 或许是足够的奇葩，反倒刺激了团队的想象力。据 Nick Kaman 分享：“我们当时还用一个很傻的概念去形容它：一群不太会当童子军的童子军。也就是说，这不是那种严肃求生游戏，而是更偏向物理效果、失误、胡闹、意外和玩家之间互坑互救的乐趣。你会想象大家用两根木棍笨手笨脚地生火，或者在攀爬中因为一点失误把整个队伍带沟里。那种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”。 另一边，Aggro Crab 当时的现实情况其实并不乐观。虽然刚发了《Another Crab’s Treasure（蟹蟹寻宝奇遇）》，但下一个项目的融资被撤掉了。原本有些已经确定的事情，说没就没了。说得直白一点：这趟韩国之行虽然名义上像是一次合作 jam，但它背后其实也带着“下一步该怎么办”的焦虑。 问题是，在出发前，Aggro Crab 和 Landfall 的沟通并不顺。“我们在 Discord 上来回讨论，但气氛越来越差。不是说大家互相讨厌，而是那种纯文字沟通会不断放大误会。你发一条本来中性的消息，对方可能会读成否定；你提出一个点子，别人接的却是另一个方向”。 于是 Aggro Crab 开始担心，如果带着这种状态去韩国，会不会整整一个月都被困在一起，最后谁都不开心？ 但没办法，机票订了，人还是得去。 “真正的转折，大家终于不再只是用文字沟通，而是真正坐到了同一个空间里”。 Nick Kaman 坦言道：“之前在 Discord 上那些不顺，大概真的就是文字沟通本身造成的。面对面之后，语气、表情、节奏、幽默感、停顿，全都回来了。很多在线上会升级成争执的事情，在现场几分钟就能聊明白。创意流动得更快，争论也结束得更快”。 “第二天，攀爬系统开始有样子了。角色设计也在同步推进，团队开始逐渐看到这个游戏可能会长成什么样。到了第三天，我们想出了那个真正改变一切的设计：万能体力条”。 这根体力条之所以厉害，是因为它把饥饿、受伤、负重、状态异常这些原本很容易散开的系统，全都压缩到一个资源判断里。玩家还能不能继续往上爬，便是取决于它。 那这个游戏后面绝大多数设计，要解决的也就是它——后续几乎所有想法都很好判断，只要一个点子和山体互动有关，或者和体力条状态有关，它就有可能是个好点子。于是团队不需要为每件小事开无休止的会议，不需要每一步都经过复杂审批。很多想法一冒出来，直接做就行。 所以后面 Nick Kaman 才会接上那句最重要的话：“到这一步，游戏几乎开始自己长出来了。” 紧跟着他又解释：“整个游戏，其实就是攀爬本身，以及那根阻止你往上爬的体力条。” 这也是为什么他敢在台上说：“到了第七天，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能玩的原型。” 既然方向有了，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。直到第28天，游戏的核心内容已经全部做出来了。 但在做完后，Nick Kaman 对《PEAK》的预期并不算高认为，游戏的表现，哪怕只有《Content Warning（内容警告）》的一成水平，他也觉得不亏。 但结果，却是七个人，一个月，一个奇迹......根据Alinea Analytics数据显示，截至2026年2月，《PEAK》累计销量约1500万份，总收入约六千万美金（折合人民币4亿）。 那么问题来了，《PEAK》 在设计上做究竟做了什么？ “首先，我们一直在鼓励玩家彼此互动”，《PEAK》从一开始就不是围绕“单人征服高山”来设计的，而是围绕“和朋友一起抵达山顶”来设计的。玩家当然可以一个人玩，但这游戏真正动人的地方，是自己和朋友互相帮忙、互相拖累、互相吐槽，最后一起登顶时形成的共同体验。 比如，玩家可以给队友助推，可以拉别人一把，可以帮别人处理背包里的东西。游戏甚至故意设计了一些摩擦，让玩家没法完全自给自足。 在这里， Nick Kaman举了个例子：“你不能轻轻松松自己掏自己背包里的所有东西，很多时候就是得朋友帮你拿。这种“小麻烦”并不是为了折磨玩家，而是为了逼大家开口、交流、互相依赖”。 甚至，为了强化这种合作意识，团队还在游戏里放了一本指南手册。它不只是教操作，更像在塑造一种社交规则：不要抛下你的朋友。更意思的是，玩家真的会把这种话当成某种角色扮演的一部分，然后开始互相提醒、互相喊话。明明只是一个小文本设计，但它会慢慢变成玩家群体行为的一部分。 “语音沟通当然也非常重要。所以我们做了近距离语音，让距离感本身变成体验的一部分。你会听见队友从远处传来的声音，会因为位置不同而听见不同的空间感；大家会自然地讨论路线、危险、资源分配和谁该先爬哪一边”。 而这一切都让“沟通”本身变成玩法核心，而不是玩法外的辅助工具。 甚至死亡也不能让人退出乐趣。在《PEAK》里，变成鬼以后依然可以继续玩、继续帮队友。 Nick Kaman 继续说到：“很多同类游戏里，死了以后基本就进入看戏状态；但我们不想这样。我们希望就算死了，你也依然处在局内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参与。这样一来，失败不会立刻把人踢出体验，团队氛围也不会断掉”。 当然，除了让“沟通”成为玩法本身外，大家也关注另一个特别成功的设计，是每日地图。 它多少有点误打误撞的成分， Nick Kaman 表示：“最开始它更像是一种技术约束，甚至有些无奈：我们不是真正做了那种无限生成、每局都完全不同的系统，而是用一种更手工、更可控的方式去准备地图内容。但玩家最后特别喜欢这个东西，因为它让所有人每天都在面对同一座山”。 这反倒刺激了社区里话题度：今天这张图太变态了，今天这条路线是不是最好，昨天那张是不是更简单。那种“今天大家都在打同一张图”的共享感，反而成了这个游戏的重要社区特征。 至于山是怎么做出来的， Nick Kaman 也非常坦诚的说到：“说实话没有什么神秘高级算法。某种程度上，我们真的就是把石头和地形往那儿一丢，然后祈祷它能形成可爬、可玩、可卡人也可救人的路径”。 这听上去很土，但这确实与项目开发时的状态异曲同工：别把自己困死在过度设计里，先做出能玩的东西再说。 “我们会往游戏里塞很多“只是因为很好笑”的内容。Bing Bong（整蛊道具的一种） 就是最典型的例子”。 平心而论，它并不是那种核心主干中推导出来的必要元素，它更像是团队在高强度共创过程中，彼此逗笑、彼此激发出来的结果。但让 Nick Kaman 没想到的是，玩家真的会记住这种东西。一个蠢萌、奇怪、容易被截图传播的角色，往往比花费半天写的世界观都更容易让人记住游戏。 这也是《PEAK》很核心的一点：“我们不是在追求那种每一个设计都必须严肃自洽的作品，而是在追求一个能不断制造共同记忆和社交传播点的作品。很多时候，你觉得“这东西只是个烂梗”，但它恰恰是玩家拿去传播、拿去二创、拿去向朋友安利的入口”。 聊到这儿，其实就能回答那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了：一个月做出《PEAK》这种事，到底能不能复制？ Nick Kaman 的看法很直接：“不妨试试。哪怕做不完，能在一个月里跑通一个够像样的原型也值了。做得快，意味着试错成本低，能尽早判断方向值不值得，也能逼自己只做最关键的东西”。很多好点子就是这么被“逼”出来的。 但这背后有几个绕不开的前提。一是 Landfall 太擅长这种开发方式了，团队长期做物理、多人、系统驱动的游戏，每个人都通才，才能在极短时间里搭出《PEAK》的骨架。二是他们对管理摩擦的零容忍：没有复杂流程，没有层层审批，项目管理就是Discord频道里用表情标一下任务。甚至 Nick Kaman 调侃道：“自己本来以为已经够‘牛仔’了，结果和他们一比，我简直像个‘NASA工程师’”。 当然，这种快是有代价的。后期维护最头疼反复冒出来的bug，都是做的快欠下的技术债。但对于 Nick Kaman 而言，“这是一个明确知道要承担什么代价之后，依然做出的选择。对《PEAK》来说，我们觉得值”。 另一个常被忽略的是营销能力。Landfal l和 Aggro Crab 做了多年社区，知道怎么用一个短视频把热度点着，也敢把正式预告放在发售前四天。所以他们能跳过传统发行的预热长跑。 当然，并非所有游戏都适合如此。那种高度线性、靠手工内容堆起来的游戏，走不了这条路。《PEAK》能快，是因为它搭的是“让玩家互动”的脚手架，而不是把所有体验都预先写死。 在这里，Nick Kaman 也给出四条建议——所以如果你也在想要不要做一个开发周期很短的项目，我会建议你先问自己几个问题： 第一，你的团队有没有足够的经验，能把质量不错的东西很快做出来？ 第二，你有没有一套现实可行的传播或营销方案，哪怕不是传统大宣发？ 第三，你愿不愿意放弃一些传统工作流，接受那种更像牛仔式开发带来的后果？ 第四，你做的到底是不是那种适合被快速搭出来的游戏？ 所以，《PEAK》到底是不是行业的新解法？ 是，也不是。它确实展示了一条更轻、更快、更依赖玩家互动的开发路径，7个人撬动4亿，这个数字本身就足够有说服力。但它不是什么万能公式，没法直接套用在任何团队、任何项目上。 Nick Kaman真正想分享的，或许不是“我们也这么做”，而是“你们也可以想想自己的做法”。你的团队擅长什么？你的游戏适合什么？你有没有勇气放弃那些看似正规、实则臃肿的流程？ 《PEAK》能成的关键，不是什么方法论，而是一群人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方式，然后赌了一把。至于能不能赌赢，除了实力，还得看你是不是真的知道，自己愿意承担什么代价。 这大概就是“being a cowboy dev”的真正含义：不是瞎冲，是想清楚了再野。
沟通，是游戏的核心
不是所有团队都能复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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